企业破产重整中的“余债”并非法定规范术语，而是破产实务与学术讨论中一种描述性的简称。《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以下简称《企业破产法》）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以下简称《民法典》）中均未有余债这一法律概念，现行立法中与这一概念相对应的表述为：“未受清偿的债权或剩余债务”，但未明确余债免除的适用范围与例外情形。从实务角度看，余债是指破产重整程序终结后，未申报债权或未按重整计划全额清偿的剩余债务。破产重整终结、新的投资人入场后，如还存在存续债务将极大影响重整后企业的正常经营，给企业带来新的财务危机，甚至导致企业“二次破产”。

一、破产重整余债防控核心内容

实务中，余债发生通常有两种情况：一是在法院确定的申报期后、财产最后分配前申报债权，此类债权的处置在《企业破产法》中已有明确规定；二是在破产重整终结后申报债权或提起确权之诉，存在《企业破产法》与《民法典》的衔接适用问题。以上两种情况均可能产生在破产重整终结后存续的债务，导致重整不成功或给重整后企业带来新的困扰。实务操作中，破产管理人需严格把控以下内容和处理规则，最大程度预防因余债给破产重整带来的阻碍。

（一）锁定债权申报的最后时间节点

企业破产重整债权申报的依据为《企业破产法》第四章第四十四条至第五十八条规定。核心内容是：债权人须在法院确定的期限内（公告之日起30日至３个月）向破产管理人书面申报债权，逾期可在最后分配前补充申报，但需承担审查费用且不得追溯已分配部分。以上条款对逾期申报债权人的程序权利和实体权利均作出了明确规定。《企业破产法》的以上规定可以作为破产管理人在制定破产重整方案时的法律依据。从实务操作层面看，“最后分配时间”是限制余债债权人的重要节点，也是逾期申报债权容易产生争议的方面。因此，锁定逾期申报债权的时间节点，重点在于能否确定最后分配时间。《企业破产法》规定的最后分配时间是一个动态概念，破产管理人在制定重整方案时，如果最后分配时间能够确定或相对确定（在破产重整方案中明确赋予破产管理人对最后分配时间的确认权和调整权），则可成功锁定余债申报的时间节点，从而掌控余债处置主动权，防止重整计划执行期间出现新的债权冲击既定方案或在重整计划终结后给投资人带来新的债务困扰。

（二）强化重整计划约定效力和司法强制力

《企业破产法》第八十四条规定了重整计划核心标准需各表决组同时满足“人数过半+债权额三分之二以上”方为通过；若部分组未通过但符合法定公平条件，法院可强制批准。以上规定强化了重整计划对全体债权人的约定效力，同时考虑到特殊情况下适用民事法律的公平原则，在法院批准后赋予重整计划司法强制力。立法旨在有效解决因少数债权人反对或弃权造成重整计划搁浅，以上规定为破产管理人制定重整计划提供了充分的法律依据，在重整计划中可明确约定“逾期申报且无正当理由的债权人，在执行期间不得行使权利、不得参与表决；对于收到两次（含）以上申报债权通知或者拒不接收债权申报通知而恶意逾期申报的债权人，由此严重影响重整计划的，视为放弃权利或不得向重整后企业主张权利”的条款，以此限制余债债权人因主观原因给破产重整带来的阻碍，消除对重整后企业造成的经营、财务隐患。

（三）着重设计出售式重整模式，隔离投资人风险

出售式重整的核心优势主要体现在能够彻底隔离破产企业债务与法律风险。新投资人仅需通过购买资产的方式，买断破产企业的优质资产（包括技术和设备等），不涉及复杂的股权交易，对未申报或未处理的余债不承担责任，破产企业资产与负债得以清晰剥离，交易结构简洁。同时，出售式重整模式可快速变现，满足债权人的心理预期，从而达成共识。

具体操作层面，在设计重整方案和交易模式时，可着重设计出售式重整模式，将破产企业核心资产整体转让给投资人后，及时完成破产企业工商、税务注销，或使破产企业空壳化，使余债债权人失去追偿对象，有效隔离投资人风险，解除其后顾之忧，提升重整成功率与效率。

（四）着重审查主观过错，提高余债申报成本

余债申报主观过错是指债权人明知或应当知道破产程序及申报义务但怠于行使，关键在于债权人是否收到通知及未申报原因是否归责于自身。企业破产重整实务中，“怠于行使权利”或“恶意隐瞒不报”的债权人并非个别现象，阻滞了破产重整工作的有效推进。《企业破产法》合理地赋予了因客观原因不能及时申报债权人相应的救济权利；对于因主观原因逾期申报的债权人，则可适用《民法典》“过错责任原则”，在重整计划中设置权利限制条款或视为放弃条款，明确由债权人自担不利后果。同时，在配套制度设计上，由补充申报人承担因迟延申报而增加的必要审查费用和实际产生的评审费、评估费、审计费等合理费用，通过以上措施促使债权人及时申报债权。

（五）破产重整终结后余债处置规则

破产重整终结的时间点通常指重整计划执行完毕、法院裁定终结，且伴随工商、税务等企业注销行为。在此情况下，重整程序不可逆，未申报余债完全丧失通过破产程序受偿机会，但并不意味着债权人丧失诉权。重整计划执行完毕后余债处理规则包括：

1.实体权利限制。已申报并按比例执行的债务，在重整计划执行完毕后，凡按计划减免的部分，自计划执行完毕之日起债务消灭，债权人不得再主张权利；未申报的余债债权人实体权利将依法受到限制。

2.程序权利限制。允许未申报债权在重整计划执行完毕后补充申报，但只能按照重整计划规定的同类债权清偿条件就尚未分配财产受偿，此前已分配部分不予补充分配，审查费用由申报人自行承担。此外，余债申报人还必须无条件接受原重整计划中延期、分期、债转股等条件。

3.新发现财产分配。若重整计划执行完毕后存在遗漏或隐藏财产，应依法追回并按法定顺序对债权人（含余债债权人）进行补充清偿，但不改变原重整计划确定的免责效力。

4.涉诉余债处理。余债债权人在破产重整终结后仍享有诉权，但不等于有胜诉权，诉权仅针对重整计划执行完毕后新发现的财产或管理人存在过错的情形。如余债债权人通过法院起诉请求确认债权的，管理人应积极应诉，分别从程序（如诉讼时效）、实体（如债权的真实性）等方面进行审查，着重强调重整计划的约定效力和司法强制力，主张未申报债权权利在重整计划执行期间债权人不得行使权利（含诉权）；执行完毕后仅在未分配财产范围内按同类债权清偿条件受偿，且受重整计划延期、分期、债转股等条件约束。

二、企业破产重整余债处置实务操作要点

（一）余债尽职调查与程序管控

《企业破产法》第二十五条规定，破产管理人应当通过接管账册证照、询问相关人员、实地盘点、申请法院调查令及委托审计评估等方式履行职责。尽职调查的内容涵盖债务人基本情况、破产重整企业资产状况、负债状况、经营与行业背景、劳动人事、税务及涉诉涉执七大主要内容。破产管理人在全面查清破产企业财产与债权债务后，应编制完整准确的企业财产状况报告和债权人清册，并对债权人类型进行明确划分（金融借款、商业欠款、关联方债务、担保债务等）。在程序上，可通过公告、短信、书面等多种方式多轮次通知，尽最大努力通知已知债权人并留底稿，做到勤勉履职。对于因客观原因无法通知和送达的债权人，在重整计划中专门单列“余债处理条款”，明确逾期申报的后果和责任。

（二）优先考虑出售式交易结构模式

目前，国内企业重整核心模式主要分为存续式重整、出售式重整和清算式重整三类。存续式重整因保留原企业法人资格，对重整终结后发生的余债仍然处于适格债务人地位，无法避免重整终结后的余债风险。出售式重整模式则以资产收购或股权出售为内容，即将债务人核心资产或业务整体转让给第三方，以所得对价清偿债务后注销企业法人资格，避免了存续式重整模式给投资人带来的或有负债隐患。如必须采取存续式重整，则需要在投资协议中设置“余债风险准备金”条款，或要求原股东、实控人提供特定担保，将风险责任落实到原股东或实控人，解除投资人的后顾之忧。

（三）在重整计划中设立“恶意迟报失权”条款

《企业破产法》未确立恶意迟报失权规则，现行立法框架下，无论是否恶意迟报，债权人仅在程序权利上受限（如不得参与表决），实体权利并不因迟报而消灭，且适用补充申报机制。目前，北京、重庆、浙江等地相继出台了《破产案件管理人工作指引（试行）》，明确对恶意迟报债权适用“失权规则”。这一规则实际上直接剥夺了“恶意”余债债权人的实体权利，存在被法院否定的重大风险，仅在充分论证无主观恶意并获法院批准重整计划时明确确认的前提下方可谨慎尝试。在实务操作中，已出台工作指引的地区可适用该规则；在未出台工作指引的地区，破产管理人可在重整计划中参考适用，报人民法院批准后实施，以寻求司法协同，赋予失权规则相应的司法效力。

三、破产重整余债防控风险提示

（一）程序过失风险

管理人勤勉履职，全面履行相关事项的通知义务，是保障债权人知情权、参与权、财产权的法定前置程序。管理人未尽通知义务，导致债权人未按期申报造成损失的，可能承担赔偿责任。《企业破产法》明确规定了管理人的通知义务包括受理公告协助发布义务、已知债权人书面通知义务、债权申报期限告知义务、第一次债权人会议通知义务、重大财产处分以及重整计划等关键事项的专项通知义务，以及补充通知义务等。为避免程序失职带来的风险，破产管理人必须严格把控重整程序，全面履行通知义务，留底履职材料，建立“事前方案审批、事中全程记录、事后归档备查”的闭环证据链条，确保每一项法定职责均有书面、影像或电子数据支撑，以防范程序过失造成的余债风险。

（二）重整计划重新招募条款缺失风险

在重整实务中，因余债导致重整计划无法执行会给管理人造成极大被动。有效避免此类风险的做法是在重整计划和投资协议中设置违约责任和重新招募条款，明确因余债导致重整计划无法执行的，追究原投资人责任，并及时启动二次招募，以保护投资人的合法权益。重整计划经法院批准后只对债务人和债权人产生约束力，强制力未及于投资人。因此，管理人在与投资人签订投资协议前，应要求投资人在重整计划上签章或单独出具承诺函确认，以此作为重整计划对投资人产生约束力的依据。重整计划变更仅限一次，因此应明确重整计划变更事由和启动重新招募程序的条件，防止因余债导致重整计划无法执行时重整工作陷于瘫痪，保证重新招募工作的连续推进。

（三）虚假余债识别风险

破产重整实务中，管理人对持法院生效文书申报余债的审查仅停留于形式层面，对通过虚假诉讼取得法院生效裁判文书申报虚假债务的行为往往不进行实质审查。虚假诉讼涉嫌构成虚假诉讼罪，虚构债务涉嫌构成虚假破产罪，二者可能竞合。刑法规定的虚假诉讼罪适用于在破产程序中捏造债权债务、伪造证据申报债权，或与他人恶意串通提起虚假诉讼以骗取裁判文书、干扰分配的行为。对破产管理人而言，在处置涉嫌通过虚假诉讼产生的余债时，关键在于穿透审查“交易背景真实性、资金流向闭环性、形成时间点异常性及主体关联利益性”，以及通过凭证逻辑分析和校验等多维度证据比对，剔除无真实交易和对价支撑的虚假余债，着重审查通过调解方式持法院调解书申报的余债。经调查认定为虚假债权的，应依法通过审判监督程序申请撤销生效法律文书，或申请撤销/不予执行仲裁裁决、公证债权文书，待否定其效力后再重新确定债权。同时积极与法院沟通，提交认定为虚假债权的相关资料，争取法院认同并通过司法再审程序予以否定；有确凿证据证明余债申报人涉嫌犯罪的，移送司法机关处理。

破产管理人对余债有效防控的重要性首先在于阻断企业“二次破产”风险、锁定投资人预期成本、确保重整计划的终局效力，防止因逾期申报债权无限追索导致重生企业再次陷入财务困境。余债防控到位是引入市场化投资人的前置条件，也是重整计划能否得以顺利执行的重要因素。余债处理需兼顾效率与公平，做到有效防控余债才能真正实现“集中清理债权债务”的立法初衷，维护司法权威与效率，实现破产重整程序的终局性。

（作者：谢佳佐、文丽萍 ，四川元绪律师事务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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